一、当事人基本情况
    申请执行人：深圳华达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达公司）
    被执行人：深圳市东部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部公司）
     二、基本案情及广东高院请示的问题
    华达公司诉东部公司买卖房屋合同纠纷一案，深圳中院房产庭于1995年8月24日作出（1995）深中法房初字第06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东部公司在判决生效后15天以内返还华达公司1629万元本金及利息。判决送达后，双方于1995年9月11日自愿达成一份履行第066号判决的《还款协议书》，该协议主要约定：
     （一）东部公司向华达公司返还购房款本息18467067元（利息计至1995年8月25日）；（二）分期还款，至1996年12月31日前还清；（三）若东部公司不按期付款，华达公司请求法院强制执行；（四）本协议报深圳中院备案。此后，东部公司在判决生效后6个月内偿还了部分欠款，剩余部分未按还款协议书的约定付款。华达公司遂于1996年9月26日向深圳中院申请强制执行。深圳中院于1996年10月14日立案执行。东部公司即向深圳中院提出异议，认为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规定，此案申请执行期限已过，应视为华达公司已放弃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深圳中院受理华达公司的执行申请错误，应予撤销。
     三、深圳中院的意见
     深圳中院认为，其对该案立案执行于法有据。理由有三：（一）第066号判决下达后，当事人达成还款协议，约定了还款日期、数量，并约定东部公司如不按期付款，华达公司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并将该协议报请深圳中院备案。该协议实际上是当事人的和解协议，即有条件地变更了生效判决所确定的还款时间和数量，并交法院备案。从主观上讲，当事人双方均表示自愿分期履行判决，权利人华达公司没有放弃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这与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立法宗旨是不相符的，即不能将未在法定申请执行期限内提出执行申请就理解为是放弃了申请执行的权利。故不能简单地适用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规定。（二）当事人之间的还款协议是真实的意思表示。被执行人东部公司在开始阶段（即在6个月的申请执行期限内）按双方签订的还款协议偿付了部分款项，事实上构成了华达公司申请执行的障碍，后来东部公司不再按约定付款，对华达公司来说，限制其申请执行的障碍已经消失。根据民事诉讼法第76条的规定，华达公司有正当理由申请顺延申请执行期限，华达公司的申请执行和深圳中院的受理申请应当视为当事人申请顺延期限和法院准许顺延。这与民事诉讼法第76条规定的精神是一致的。（三）被执行人东部公司在主观上具有以还款协议拖延时间，从而达到逃避法院强制执行、逃避对华达公司的债务的目的。还款协议签订后，前期按协议履行了部分还款义务，诱使华达公司未在6个月内申请执行，之后就不再按照还款协议付款。东部公司的上述行为明属规避法律的行为，法院不能支持。
     四、广东高院的意见
     广东高院认为，华达公司申请执行东部公司已经超过法定期限，法院不应立案执行。理由是：（一）本案判决生效时间是1995年9月8日，双方当事人都是法人，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规定，申请执行期限为6个月，华达公司应当在1996年3月23日前申请执行。实际上华达公司于1996年9月26日才向深圳中院申请执行，明显超过法定的申请执行期限。（二）华达公司与东部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书不是在法院立案执行后达成的。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11条的规定，只有案件进人执行程序后，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自行和解达成的协议，才能引起申请执行期限中止的法律后果。（三）根据民事诉讼法第76条关于期限顺延的规定及传统理论，即属不可抗力的事由出现或有其他正当理由（如当事人突患重病住院、身受伤残等情况），期限可以顺延，而本案中华达公司不能举证有上述可以顺延期限的情形。（四）华达公司虽然在还款协议中声明保留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但此种约定只是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没有法律约束力。如果支持或者允许当事人的这种做法，一则使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规定失去立法意义；二则致使法院可能因当事人的私下约定而长时间无法了结案件。（五）从东部公司举证的情况看，其不能按时履行还款协议书的原因是市场因素造成的，房地产卖不出去。尽管如此，东部公司也一直在逐月偿还华达公司的债务，只是数额上不能依约履行，并非是拒绝履行还款或者故意规避法律。
     五、最高人民法院的处理意见
     最高法院于1999年4月21日作出（1999）执他字第10号函，提出了对本案的处理意见。该处理意见主要有四点内容：（一）按照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规定，双方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申请执行期限是6个月。申请执行人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执行，便丧失了请求法院强制执行保护其合法权益的权利；（二）双方当事人于判决生效后达成还款协议，不能引起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更改；（三）华达公司超过法定期限申请执行，深圳中院仍立案执行无法律依据；<四）华达公司的债权成为自然债，可自行向债务人索取，也可以东部公司不履行还款协议为由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六、评析意见
     本案的主要问题有二：一是如何认识双方当事人达成的还款协议对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效力；二是华达公司丧失申请强制执行权利后如何保护其合法利益的问题。
     先分析第一个问题。所谓期限，是指权利义务关系产生、变更和终止的时间，包括期日和期间。期日是指不可分或视为不可分的特定时间。如某年、某月、某日。期日可长可短，并非仅指某一特定日，其主要特征是指时间长度中的某一点，而无继续的观念。期间是指一定的时间段，即从某一时间点开始至另一时间点终止。如1995年3月1日至1996年1月1日。期间也是可长可短，但必有一时间跨度，是表示时间之线。
     依据民事主体对期限有无选择权，期限可以分为三种类型：一是约定期限，指可由当事人自行确定的期限。二是法定期限，指法律明确规定的期限。三是指定期限，指法院或有关机关确定的期限，如法院或仲裁机关指定的债务履行期限等，其实质也是法定期限。
     理论上讲，在既有法定期限同时法律又允许当事人自行约定期限的情况下，如果双方当事人对期限进行了约定，则优先适用该约定期限。如果当事人没有约定期限，则适用法定期限。在法律没有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期限的情况下，法定期限不可更改，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申请执行期限是指依据生效法律文书享有权利的一方当事人，在对方当事人拒绝履行义务时，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强制执行的期间。法律规定申请执行期限的目的，在于促使当事人及时行使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的权利，稳定社会经济秩序，加速民事流转，促进经济发展。
     申请执行期限属于法定期限，在法律没有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情况下，申请执行期限是不可更改的，除非法律另有明确规定（如民事诉讼法适用意见第267条规定，申请执行期限因达成执行中的和解协议而中止，其期限自和解协议所定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起连续计算）。因此，申请执行期限不能中止、中断，这一点与诉讼时效制度截然不同。诉讼时效是权利人持续不行使民事权利而于期间届满时丧失请求法院保护其民事权利的法律制度。诉讼时效期间也属于法定期限。根据民法通则第139条、第140条的规定，诉讼时效遇有法定事由可以中止、中断，其中一些事由可以是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即当事人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自己的行为有意识地引起诉讼时效期间的变更，如债权人向债务人提出履行要求或者债务人同意履行义务等。中止的法律后果是中止的原因消除后诉讼时效期间继续计算，中断的法律后果是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
     申请执行期限不能中止、中断，并不等于说一点都不能变更。民事诉讼法第76条就是关于期限顺延的规定。第76条规定在民事诉讼法的总则部分，因此该条款适用于后面的审判程序和执行程序，其关于期限顺延的规定当然适用于申请执行期限。这主要是考虑到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在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时，如果仍坚持期限不能变动，可能会严重损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导致不公正的后果。从第76条的规定看，期限顺延的事由是不可抗力或者其他正当理由；不可抗力的概念是很明确的，依民法通则第153条的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遇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主要指地震、火山爆发、恶劣天气等人力无法控制的情况。至于“其他正当理由”如何理解和把握，则有相当的灵活性。依笔者理解，对“其他正当理由”的范围应严格限制，仅限于客观上的障碍，如意外事故、当事人重病等，而且不能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权利的原因恰是这些障碍造成的，即障碍与不能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权利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当事人主观方面的原因，如双方当事人的协议等不能视为“正当理由”。否则会导致民事诉讼法第219条的规定在适用上的不确定性，甚至使该规定失去意义，容易导致申请执行的混乱，给执行立案审查造成困难，也可能导致一些案件判决生效后很长时间不能进入执行程序，有悖法律规定申请执行期限制度的原意。从程序上看，顺延必须由当事人提出申请，而且要在障碍消除后的10日内提出，是否准许，由人民法院决定。这一点与诉讼时效的中止、中断有明显不同。诉讼时效的中止、中断是由法律规定的，只要出现了法定事由，当然地产生中止、中断的法律后果，无须当事人申请，也无须法院作出决定。结合本案情况，即使华达公司申请期限顺延，也应因其申请顺延的事由不符合法律规定而被法院驳回。因此，华达公司在已经超过申请执行期限的情况下申请对东部公司强制执行，深圳中院受理该申请错误，应予纠正。
     其实，法律并没有禁止双方当事人的和解。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11条的规定，双方当事人可以在执行程序中达成和解协议，变更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履行期限。因此当事人协议变更履行期限完全可以在执行程序中进行。
     再看第二个问题，即华达公司丧失申请强制执行权利后如何保护其合法利益。从理论上讲，法院不予受理因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而致债权人逾期提出的执行申请，并不会从根本上损害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只是此时债权人须通过其他途径对其利益进行救济。由于债权人华达公司与债务人东部公司达成了还款协议书，该和解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如果东部公司没有按照该和解协议履行还款义务，华达公司可以东部公司违约为由向有管辖权的法院另行起诉。因为该和解协议所确认的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与执行依据所确认的权利义务关系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尽管两者之间有紧密联系。债务人东部公司不履行该和解协议所约定的债务，属于违约行为，债权人华达公司依法享有请求法院予以救济的权利，因此华达公司以东部公司不履行该和解协议所约定的债务为由向法院起诉，法院应当受理，通过新的诉讼程序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但是，需要强调指出的是，依据目前的法律规定，该和解协议并不是执行依据，不具有强制执行力，华达公司不能以东部公司不履行该和解协议所确定的债务为由申请法院强制东部公司履行。
     这里顺便说—说自然债务的概念。据笔者所知，截至目前我国立法上尚未使用这一概念。在民法理论上，该概念也无定论，有诸多说法。自然债务这一概念，有时指不能提起诉讼请求的给付义务，如已超过诉讼时效；有时指基于道德上义务而生的债务；有时指因不法原因而生的“债务”，如赌债；有时则不加区别，兼指上述各种情形而言。鉴于此概念的不确定性和易生分歧，因此有人认为此概念不宜再用。

附：

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办公室关于如何处理因当事人达成和解协议致使逾期申请执行问题的复函

1999年4月21日（1999）执他字第10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你院（1997）粤高法执请字第36号《关于深圳华达化工有限公司申请执行深圳东部实业有限公司一案申请执行期限如何认定问题的请示报告》收悉，经研究，答复如下：
    民事诉讼法第219条规定，申请执行的期限，双方或者一方当事人是公民的为一年，双方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为六个月。申请执行人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执行，便丧失了请求法院强制执行保护其合法权益的权利。双方当事人于判决生效后达成还款协议，并不能引起法定申请执行期限的更改。本案的债权人超过法定期限申请执行，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仍立案执行无法律依据。深圳华达化工有限公司的债权成为自然债，可自行向债务人索取，也可以深圳东部实业有限公司不履行还款协议为由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此复